3. 集體潛意識 
在人類心靈最深處,擁有一個超越所有文化和意識的共同基底,這個基底就是集體潛意識,所有意識和潛意識現像都從集體潛意識中生髮出來。集體潛意識內容不像個人潛意識那樣由本人曾經感受的經驗構成,在個人的整個生命過程中它們從未被感知。那麼,提出集體潛意識的根據又何在呢? 

榮格說,集體潛意識對個人而言,是比經驗更深的一種本能性的東西,它的存在與人類生理結構的存在同樣古老。榮格不同意將本能的範圍僅限於人體的幾項生理功能上,他認為,“本能是典型的行為模式,任何時候,當我們面對普遍一致、反復發生的行為和反應模式時,我們就是在與本能打交道,而無論它是否與自覺的動機聯繫在一起”。如同蜜蜂憑藉本能構築起高度複雜完美的蜂巢一樣,人類諸多被文飾的複雜行為背後,往往是本能在發揮作用,儘管人們並不自知。本能定義範圍的擴大,使榮格發現了一個普遍規律,即本能活動會帶來對自身的感知――這就是直覺。本能作為“執行某種高度複雜的行動時的合目的衝動”,直覺則是對其“高度複雜的情境的潛意識的、合目的的領悟”。所以,直覺是本能的另一面體現,與本能同屬一個充滿生氣的活動過程,並無先後之分:它們是同一過程的兩面。 

榮格還發現,人類存在一些先天固有的“直覺”形式,即知覺和領悟的原型,或可稱為原始意象。它們“是一切心理過程必需事先具有的決定性因素”。像本能把一個人強行逼入特定的生存模式一樣,它們“把人的知覺和領悟方式強行納入特定的人類範型”。這些原型是本能的自畫像,“是典型的領悟模式。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們遇見普遍一致和反復發生的領悟模式,我們就是在與原型打交道”。“在最深的深處,本能和原型彼此決定”,每一種本能都有一種原型與之相對應,本能與原型共同構成了集體潛意識。 

從生理基礎看,人類意識現像對應於身體的中樞神經系統和運動神經,集體潛意識對應於自主的植物神經系統。植物神經系統包括交感和副交感神經,它們的功能不受意識支配,自行調節人體內臟的基本生理活動,如呼吸、心跳等,可謂維持生命最基本的本能。榮格稱集體“潛意識是深入到長期被稱為交感性神經系統中的精神”,“儘管它不用感官的輔助以行使其功能,它還是保持著生活的平衡,並通過交感神經興奮的神秘路徑向我們提供他人內心生活的知識,同時對他們施行內在的影響”。也就是說,人類本能的生命活動,其實都會通過交感神經興奮,產生一種與之相對應的直覺領悟原型存在於人的精神世界當中,影響著人類心理過程。 

因此榮格提出,在集體潛意識的內容中包含了人類往昔歲月的所有生活經歷和生命進化的漫長歷程。他說,精神的個人層終結於嬰兒最早記憶,而它的集體層卻包含著前嬰兒前期,即祖先生活的殘餘。作為祖先生活的一種貯藏,集體潛意識所隱藏的父親、母親、孩子、男人、妻子的個人經驗,以及在本能(尤其是飢餓和性慾)影響下產生的整個精神痕跡,都作為原始意象和本能預先形成於大腦及神經系統中,成為個人存在的原基和通道。就此而言,集體潛意識既是人類經驗的貯蓄所,又是這一經驗的先天條件;既是驅力和本能之源,同時也是將創造性衝動和集體原始意象結合起來的人類思想感情的基本形式之源,它們的表現形式就是集體潛意識原型。在世界各民族的宗教、神話、童話、傳說中,榮格找到了大量這樣的原型,包括出生原型、再生原型、死亡原型、兒童原型、英雄原型、騙子原型、上帝原型、魔鬼原型、智者原型、大地原型、母親原型、巨人原型,自然物原型(如樹林、太陽)、人造物原型(如圓圈、武器)等等,每一原型對所有人都具有普遍一致性,宛如磁石一般吸引著與之相關的各種生活經驗,形成影響個人發展的情結,進而在生活中表現出來。 

由於集體潛意識原型的作用,甚至在個人出生之前,他將要“出生在其中的世界的形態業已作為一種虛象誕生於他的心間”;出生後,這種虛象通過與現實世界中與之相對應的關係的認同方式轉化為意識的事實,由此個人被施加一種預先形成的行為模式。所以,從集體潛意識角度看,世界不過是一種內在精神世界的顯現,是一個意象的世界,它同時作為外在的誘惑和內在的驅力,吸引並推動著人們去認識、創造、生活。 

榮格重點討論了對人類發展影響最為深刻的原型。首先是人格面具,又稱從眾求同原型,它是個人在公眾場合為求得社會悅納展現出的面貌,彷彿演員戴的面具,使得一個人去扮演並不是自己本人的角色。人格面具能夠使我們與他人和睦相處,滿足彼此的需要,從而成為社會和團體生活的基礎。但當自我被人格面具主宰,將自己與面具完全等同時,則會產生妄自尊大的誇張或自我貶抑的折磨,導致心理衝突,帶來人際關係緊張。與人格面具相對立的是陰影原型,它深深根植於生物進化的歷史中,包含了在社會生活中無法完全表現出的人的基本動物性。作為人類心靈中一切本然的高尚與優美、醜惡與卑鄙的源泉,陰影在一切原型中能量最大,潛在最危險。社會通過發展人格面具馴化個人,抑制陰影顯現,這種維護文明的代價便是降低並削弱了人類本能的創造力,使生命變得貧乏沒有活力。但陰影從不會因為社會的壓抑而消失,當這種抑製過於嚴厲,沒有為它提供適當的發洩途徑時,陰影就會以戰爭等災難形式爆發出來。最佳的處理方式是疏導而非阻礙本能釋放出的能量,使意識自我與陰影和諧緊密地互相配合工作,將個人投入到更令人舒心愜意、更富於創造性的活動中去。事實上,富於創造性的人身上往往溢滿了動物性。對陰影進行更深入的考察會發現,在男性身上它以被稱做阿妮瑪的一個女性原始意象集中表現出來,在女性則相反,它表現為一個男性意象――阿尼姆斯。它們源於由遺傳獲得的關於異性的集體形象,在生活中與異性接觸獲得的經驗和自身潛在的生物性異性本源,具體則表現為男性身上的女性特徵和女性身上的男性特徵以及最初投射到父母身上的對特定異性形象的迷戀(或憎惡)。阿妮瑪讓男人多愁善感、孤弱無力,對異性充滿邪惡瘋狂毀滅性的慾念,不停地在每一位女性身上尋找自己心中的理想形象。阿尼姆斯則使女性崇拜權威、專橫好鬥,也更具有自主性。較之人格面具與陰影原型,阿妮瑪和阿尼姆斯隱藏得更深,更難於把握。就一個女人而言,即使她變得敢做敢為,能發揮個人的思想,她也不敢把這種男性精神視為自己的精神財富。因為這種精神表現已超越了作為個人的東西,而屬於集體的潛意識 

集體潛意識的中心原型是“自性”,或稱為潛意識自我,它是秩序、組織和統一的原型,猶如太陽系的中心――太陽一樣,吸引著所有原型到它身邊,使所有的原型和諧一致,也使在意識和潛意識情結中的原型顯現和諧一致。它是意識自我得以維持人格外在統一的基礎和根據,就此而言,只有獲得關於自性的認識後,整體性人格才能真正實現。在此之前,自我的一致性、統一性不過是一個空殼或幻象,不堪一擊。榮格說,自性是我們稱之為個性的聯合體的命中註定最為完整的表現,達到這種自我圓滿與自我實現之境,應當是我們生活的目的,但它必須以對潛意識內容的認識和感知為前提,即以情結、原型被充分意識化、個人化為前提。 

 在中國,佛教禪定、道教內丹術能夠使東方人比西方人更容易覺察到自性的存在,但對為數眾多的人來說,他們太渴望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卻忽略了了解自己內心世界;他們對自己一無所知,卻又幻想即刻到達完美之境,把自我實現變為人間奇蹟。  


20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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